■信报记者 彭光灿/文 张秀良 郑宇图

　　一个重庆老兵工企业工人家庭的编年史

　　享受免费“柴火福利”

　　家住袁家岗文化一村的程淑华今年54岁，2004年从建设厂退休后，便闲赋在家。程淑华是1980年作为云南返城知青被招进建设厂的。那时候，进国有企业当工人，是每一位返城知青的职业首选。有机会进入建设厂这样的国有大型兵工企业当工人，更是令知青们梦寐以求的。一些知青宁愿放弃公安局、市政委当“公务员”的机会，也要想法往建设厂挤。

　　想进建设厂的人实在太多。尽管程淑华的父亲程培生是建设厂一名干部，但她也最终只能进入建设厂的大集体工作。纵然如此，程淑华也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和建设厂的同级工人相比，她的待遇也低不到哪儿去。1981年，她和建设厂工人唐元福结了婚。

　　程淑华的新家没有任何家电，只有唐元福自己打的一套家具，

　　至今，程淑华仍对唐元福在搬家时把那套家具丢弃有些埋怨。“那可是拿核桃木做的，扎实得很！”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设厂生产枪托和包装产品，总会剩余大量木料。这些木料便作为建设厂特有的“福利”向职工发放。每位职工每三个月左右，就有望领到一张“柴火票”。职工们可以凭柴火票，再加上5毛钱，到厂里捡废弃的木料。每次捡拾量以“拿不动”为准。

　　说是“柴火”，可在那个物质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大家可舍不得把这些上好的木料丢进炉灶。唐元福做的那套家具，就是用好几张积攒的柴火票，到厂里捡的步枪枪托上那种强度高、重量轻的优质核桃木打造。

　　程淑华婚后的日子伴随着建设厂蒸蒸日上的发展逐渐红火起来。从1979年开始，建设厂便开始了“军转民”的产业转型———生产摩托车。在那个自行车尚具有某种身份意义的年代，摩托车是难得的奢侈品。1983年，建设工业集团首度与日本雅马哈合作，引进了日本雅马V80技术。这次合作使建设摩托的销量由1981年的1.19万辆增长到1991年的21.88万辆，建设摩托很快占据了国内摩托车消费市场的主导地位。

　　五脏俱全的小社会

　　唐元福回忆，尽管当时的建设摩托价格能够达到令人乍舌的七八千元一辆，但这丝毫不影响全社会对建设摩托的追捧。当时建设厂的招待所天天是客满。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客商抱着整提包的现金住在招待所里，等待着买到建设摩托的机会。

　　除了摩托，建设厂新研发的民用气枪也是男人们争抢的香饽饽。相对那些近乎天价的摩托，对于老百姓来说拥有这种售价80元左右、带线膛的高压气枪更实际。

　　从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是建设厂最红火的阶段。那时的建设厂，俨然是一个福利俱佳的小社会，建设厂的员工可以以极低的价格享受到比一般人更多的福利。看电影，可以到厂俱乐部，票几毛钱；生病，可以到厂医院，哪怕动手术，也只需5分钱挂号费；来了客人，可以住建设招待所，出示工作证，很便宜；孩子降生后，可以进厂幼儿园，子弟小学、中学（含高中）、技校，学费极低。婚后，彩电、冰箱、洗衣机等家电很快搬进了程淑华家。

　　“那时候，建设厂的人走在街上都是昂首挺胸，心中充满了自豪。”程淑华说，在这期间，她的大妹、小妹和弟弟都通过各种方式先后进入了这个让人倍感自豪的集体。

　　1994年，建设厂第二次为程淑华夫妇分了房，这套厨卫齐全的三居室新房让程淑华夫妇足足激动了好几个月。这一年，建设工业雄踞中国企业500强第62位，次年，建设摩托年产量达到103.26万辆，成为中国摩托车行业年产销量突破100万辆的三大企业之一。

　　难以割舍的恋厂情结

　　不过，这次福利分房也是建设厂留给程淑华美好记忆的终结。90年代中、后期，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重庆民营摩帮开始崛起。客商再也不用为购买建设摩托住进建设厂招待所苦等。质优且价廉的隆鑫、力帆摩托不断蚕食着建设摩托的市场。

　　重庆曾经是我国重要的军工基地，有军工企业和军工科研院所38家。长安、建设、嘉陵、空压……一个个赫赫有名的企业名字，伴随着重庆人走过了30年风雨历程。在这些企业中，不乏一家三代都在同一企业参加工作直至退休的员工。改革开放三十年，这些人丁兴旺的工人家庭见证了重庆大型军工企业的兴衰。

　　2000年左右，程淑华的3个弟妹以各种方式全部离开了建设厂。“不走嘛，你要后悔！”小妹给程淑华留下一句话后，跳到一家民营企业做起了财务。但是，程淑华丝毫没有动心。她说，她不知道离开厂自己能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对建设厂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依恋。

　　2000年是程淑华最难忘的一年。当时“下岗”、“轮岗”的现象开始在建设厂出现。程淑华所在的大集体成了下岗、轮岗职工最多的部门，她也被要求轮岗。

　　那时，程淑华的女儿小唐仍在读书，全家只能靠唐元福每月几百元的工资生活，而市面上物价又在飞涨，一家人生活陷入窘境。这一年，唐元福同在建设厂当工人的弟弟也因为下岗潦倒，与弟媳离了婚。程淑华后来到丈夫所在车间当临时工直至2004年退休。

　　20年积淀的自豪与荣耀一年之内荡然无存，上街那种昂首挺胸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2000年的建设厂，给程淑华留下无限惋惜与自卑。

　　企业血脉生生不息

　　退休后，程淑华仍密切关注着建设厂发展的动态。这不仅缘于她对建设厂深厚的感情，还因为她唯一的女儿仍是建设厂员工。

　　1997年，小唐从建设中学毕业。当时，她的成绩在全班名列前三，完全可以选择好一些的普高就读。

　　但是，当时程淑华身患慢性病，建设厂的效益又每况愈下，懂事的小唐主动提出读建设厂技校。因为建设厂职工子女读建设厂技校不仅不收学费，每月还可以获得一点补贴。尽管小唐在当年建设厂技校报考者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但程淑华曾一度对自己同意女儿上技校的决定感到非常愧疚。

　　1999年，小唐以优异的成绩从技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工作相对轻松建设宾馆做行政工作。上了一年班，小唐的工作业绩得到了部门的广泛认可。不过，就在此时，小唐却提出要离开部门，到建设厂职工大学读书。

　　这所职工大学是兵工系统内部设立的一所学校，其文凭只在兵工系统内部被认可。但尽管如此，小唐仍坚持要去读书。程淑华知道，女儿不仅仅是想充电，更是在圆自己的大学梦。

　　从职工大学毕业后，小唐被调至建设厂摩托车生产管理处工作。这个工作虽然比在宾馆上班累，但对于小唐来说，这里更具发展空间，她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如今，小唐已是所在部门的团委书记。和母亲一样，她也在建设厂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与雅马哈第三次握手

　　2004年4月7日，建设工业用2.8亿元收购了南方雅马哈中方股权。同年4月15日，它又与日本雅马哈第三次握手，在北京人民大礼堂签署了株洲建设雅马哈摩托车有限公司成立协议，建设工业成为日本雅马哈在中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2004年5月13日，建设工业与日本雅马哈建立了中国摩托车行业第一个中外合资的销售公司———上海雅马哈建设摩托销售有限公司。100名优秀管理人员被建设工业派到日本雅马哈本部进行研修，学习雅马哈先进的技术、理念和管理方法。建设工业与雅马哈开始了在开发、制造、销售、人才、出口等领域的全面合作。

　　与雅马哈的全面合作，极大地推动了建设摩托的大发展。2007年，重庆建设工业摩托车销量达到40.66辆，实现销售收入19.26亿元；株州建设雅马哈销售摩托车9.95万辆，实现销售收入5.20亿元。重庆建设雅马哈成为雅马哈最重要的海外出口基地之一。目前，建设工业摩托车生产能力已经达到200万辆，成为中国最大的摩托车研发生产基地之一。

　　今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建设摩托的销售再次受到冲击。不过，程淑华说，据女儿说，建设厂员工的收入并没有明显影响，更没出现以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轮岗。或许，建设厂这艘百年巨舰，已经找到了抗击风浪的决窍。

　　建设厂近年的发展，充分减轻了程淑华对女儿的愧疚感。“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女儿的座右铭不仅勉励着自己，也感动着程淑华。

　　离文化一村程淑华家不远，建设工业集团所在地的谢家湾车站旁边，有一幢建于上世纪50年代、被重庆人称作“弯弯大楼”的红砖楼房，这幢楼是建设厂最老、最有名的职工宿舍；30年前，它还是闻名遐迩的老重庆地标建筑之一。如今，这幢老态龙钟、历经50多年沧桑岁月的大楼，已经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拆”字。作为重庆老一代兵工人的骄傲见证，它的消失，或许正预示着建设厂即将迎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