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出租车停运事件,在一瞬间将“黑出租”推到了聚光灯下。
“打黑”风暴随之而来,层层推进。
就像是没有户口的农村“黑娃”,没有人能准确统计出他们的数量。黑车“聚则有形,散则为气”,时刻与执法者上演着一幕幕斗智斗勇的“猫鼠游戏”。他们,共用一个让政府主管部门头痛、让出租车司机深恶痛绝,并时刻出现在市民眼前的名字———黑车。
黑车是如何冒出来的?黑的哥都甘于“黑道”生涯吗?他们的生存之道是什么?“打黑”之后,他们遁身何处?这些,都与黑车之治标、治本,以及这一独特市民群体同样不可剥夺的生存处境改善权利直接相关。
在记者再三保证不泄漏其真实身份的前提下,一个“有7年黑车司机经历、堪称重庆‘黑车界先驱’”的业内人士,终于将他与“黑车”那点事和盘托出。
采访地点就在强兵(化名)家里。
记者一进门,就看到屋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大包裹,“这里马上要拆了,我们正在收拾东西搬走。”
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摆弄一个硕大手机的强兵瘪着嘴说,“这是老二,本来想要个‘带把’的,老婆肚子不争气,又是个女娃。”
就这样一起“涉黑”
强兵今年38岁。坚持认为“能算账够了”的他,初中毕业后就不愿意再读书。1987年,他从老家潼南到重庆主城讨生活。一起出来闯荡的,还有本村6个年龄相近的村民。
在“涉黑”以前,强兵曾摆过烟摊、跑过货运,还做过七八年的出租车司机。“我是1992年学的车,学费9600元,C照。”学成之后,他迷恋上了驾驶。第二年,他心一横把老家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买了生平第一辆车———一辆小型“方圆”货车。
他的前半生,“就这样开始‘奉献’给了重庆运输业。”
“在重庆吃(黑车)这碗饭的,我不是第一个,但绝对是第一批。”强兵颇有些得意。
那是在2001年前后,当时的重庆,“私车拉活”还处在萌芽期。一天,强兵交了班后,约几个同是出租车司机的兄弟伙“打平伙”。酒过三巡,一桌人开始对开出租车“工作强度大、不稳定、赚钱少”等现状宣泄不满。在大家说到群情激昂的时候,强兵很自然地托出了“与其给人打工挣稀饭钱,不如辞职拉私活”的倡议。
他指着自己与中等个头极不相称的大肚子说,“看吧,这是开出租开出来的。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痛风等职业病,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强兵这个算盘已经打了很久。“毕竟是违法的事情,所以一定要人多的时候说,只要事先串联好的一两个人表示愿意干,其他人都会跟着点头。”果不其然,在场的除一人担心出事婉拒外,其他的人都同意“转入地下”。
一个星期后,强兵和他的几个兄弟伙就人手一辆二手“跛儿皮”(奥拓),开始了“黑车”生涯。
讳莫如深的“合作”
2003年至2006年是强兵印象中的“黑车”黄金期。
“那时出租车少、竞争小,查也没有现在查得厉害,那时候钱真的好赚。”强兵说,那几年并不用像现在这样成天开着车到处拉人觅活。大部分的时间,是定线地从一个地方一路“捡钱”到另一个地方。
有一段时间,开“长安之星”的强兵,甚至通过关系取得了如同合法公交车一样的“运营资格”,每天往返于弹子石和上新街之间。
“上车一块钱,和公交车一个价。但是我们可以随上随下,所以更有竞争力。”
遇到检查日,强兵也不会偃旗息鼓。此时,车站、码头就成了他的好去处。“其实,‘打游击’根本没有定线拉人好赚,虽然一次就有20多块钱,但运气不好的时候一天拉不到几趟。”
当被问及如何得知突击检查准确时间的时候,强兵立刻封了口。
记者一再追问,他只是不耐烦地吐出一句话:“自然有长期合作的人提前给我说,当然也不可能白说。”
入行头几年的滚滚财源,让强兵有资本不断地变换他的“坐骑”。到目前为止,他一共换了5次车。“新新旧旧的奥拓、夏利、面包车、桑塔纳我都开过。但也不买太好的车,因为一旦被抓罚款是根据车的价值来确定的。”
遵循“圣经”躲便衣
“黑车”开了7年多,强兵自认为已经锻炼出一双能在瞬间辨别真正的客人和“‘打黑’媒子”的“火眼金睛”。
“没有三两三,哪敢上梁山。”强兵有点故弄玄虚,“全凭一个感觉。这种感觉,没有几年开黑车经历锻炼不出来。”
当记者请他具体描述一下这种“反黑”经验时,他瞄了记者一眼,然后乐呵呵地说:“把经验都说出来登到报纸上,那不是等着让执法的来抓吗?”
可能是觉得过意不去,他最终还是开了一条缝,“真正想打车的,眼光肯定放在黄色出租车上。便衣就不同,他们注意的是往来的疑似‘黑车’。”
为了显示他“看人”的精准,强兵还提出和记者赌一把:和他一起出车,他指认是便衣的,如果记者有办法证明不是,“一个我输你一百块。”
虽然拥有这一套被奉为圭臬的“圣经”,强兵还是栽过一次水。
去年国庆,他开着一辆普桑在菜园坝拉到3个去江津的“客人”。像往常一样,出发之前他就把100块车费收了,并且再三叮嘱,“如遇到盘查,就说是我的亲戚。”3个“客人”也显得很配合。谁知刚开出车站,车就被执法大队给拦了下来。
强兵老马失蹄,中了执法人员的计。“这3个‘客人’,把钞票号都记了下来。”
但事后“神通广大”的强兵只象征性地交了500元罚款,隔天就取回了车。
■信报记者 张小伟 实习生 张 /文 郑宇/图
黑的哥欢迎“打黑”
从11月20日开始,重庆发起了一场为期3个月的“打黑”专项整治行动,“黑车”日子一下难过起来。
出人意料的是,强兵对此次整治行动推崇备至。
重庆的黑车数量究竟有多少?有的说法是两千余。但强兵认为远远不止,“出租车有多少,黑车就有多少。这还不包括那些‘顺手牵羊’和有时开出租、有时开黑车的‘两栖’司机。”
之所以支持这次打击行动,是因为强兵认为重庆的“黑车”确实太多,“什么猫儿狗儿的全都想来吃这碗饭”。
近两年,强兵的“业绩”惨遭滑铁卢,创造了他“涉黑”以来的最差纪录。他相信,整治能够给像他一样相对“资深”的从业者减少竞争。在接受记者采访的几个小时中,强兵一共接了7个电话,其中至少4个是打过来联系出车的,他的档期已经排到了第三天。“风声太紧,现在每天只敢出去转三四趟,业务主要是靠电话联系。”
在取得同意后,记者拿过强兵的手机翻看,发现里面居然有500多个电话号码,其中大部分是老客户的。
强兵说他有个习惯———向坐车的人要个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所以要是陌生号码打来直接要车,他一般不愿意理会。
不开车我做什么?
虽然这种收入较高的行当充满诱惑(油改气后,“黑车”每公里的燃气成本不足一毛钱),但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生活方式已经让强兵感到厌倦。
每天的担惊受怕自不待多言,出车时频发的种种“状况”,也不断冲击着他日益脆弱的神经。
乘客坐“霸王车”的情况,强兵至少遭遇过七八次———有借口下车买烟的、取东西的,还有付车钱时下车找零的。“我都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因为他们吃定我不敢下车去追。”
最让强兵刻骨铭心的是一次险遭抢劫的经历。
那天,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包他的车去土桥。车子越走越偏僻,过了一个检查站后,“客人”要强兵把车折进一条背街。“说是街,实际只有一个车道的宽度。”预感到情况不妙,强兵要他们给钱下车。几句争执过后,强兵看到后座的那个人开始从包里掏家伙……
他一个紧急启动,以最快的速度把车开回了检查站。“抢劫!”他跳下车,边跑边朝站上的警察大喊。
两个小青年慌了,撒腿就跑;看着警察去抓他们,强兵也慌了,“要被警察知道我这是黑车怎么办?”他一踩油门,跟着跑了。
强兵这次算是逃过一劫,但他一个同行朋友就没有这么好运了。这个朋友的尸体在失踪两天后才被找到,身中7刀。“开黑车的兄弟,即便觉得可能有什么问题,很多时候也因为怕把自己也‘笼进去’而不敢报警。”
讲完朋友的遭遇,强兵眼神中明显透露出一种后怕。对于这一行,他还有一个想法,“没什么前途。谁知道能干多久呢?”他期望能有一份稳定一点、收入高一点的新工作:“也不是没想过转行。但是除了干这个,我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