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君
汶川之近,汶川之远
汶川,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对于生活在河北的我它是遥远的,甚至远出了我个人的地理。在我狭窄的具体生活里,汶川,是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达的远方,我对它的一切都缺乏想象。然而,5月12日的地震却使汶川在我的视野里强烈凸显,就像1976年的唐山、1998年的簰洲……地震发生的时刻我在石家庄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刚刚送别一位病逝的亲人。那时的我还在麻木中,我依然不知道汶川和在它上面的发生,不知道一个巨大的灾难已经悄然降临,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刻,有众多的房屋已经倒塌变成废墟,有众多的生命已经转瞬消逝,有众多的痛苦和呼喊在升腾、纠结……
汶川,这是一个仍在摇晃的名字,是一个渗血的名字,一个让人痛吁的名字,它竟用这样的方式锲入我的地理中,让我深深地记下它,甚至它的准确经纬:北纬31度,东经103.4度。它突然变得那么切近,近在咫尺:我在电视里、报纸上以及亲友们的话题中听到它,反复,反复,它被放大了,却是以灾难的样子。和它相连的还有北川、重庆、阿坝、绵阳、陇南……这些日子,我的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甚至心中所想,就是汶川,汶川,汶川。它带给我震憾。在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一次次在网上搜索和汶川地震相关的图片,每一次,都会给我一种揪痛,也让我和这个地方更近一分。它真的近在咫尺,近得让我……此刻,我多希望这个名字仍然远出我的个人地理,在我向远方的奔波中也想不到它,它安静,自足,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多希望,在我写下这篇文字的夜晚,安静的汶川万家灯火。
它处在2008年5月12日之前,5月12日之后,在它的日历中唯独没有这一天,这一天没有存在。什么都不曾发生。
连在骨血里的休戚
8.0级。它不只是数字,它有足够的狰狞,它有尖利的牙。“汶川映秀镇万人只有2300多人生还,其中1000余人伤势严重”、“成都400万人街头安家”、“汶川8镇夷为平地,数百米江面遍布房屋残骸”、“最新数据,汶川地震目前已造成:死亡14866人,被埋25788人,失踪7841人,受伤64746人……”它们同样也不仅是数字,它们是生命,是呼吸和呼吸的停止,是连接我们所有人的希望、痛感与悲伤。每一个1的后面,都是一个名字,有一双眼睛,有欢乐和悲愁,有他们和她们的爱恨情仇。在这一节,我写下的标题是“连在骨血里的休戚”,我用一块干净的纸巾擦拭它,使它的上面不沾染丝毫的虚伪———是的,的确是一种连在骨血里的休戚,那些貌似的遥远并不真正遥远,我感知着我和汶川、成都、重庆灾民之间密连的情感之腺,它们被一次次触动,被一次次揪紧:那些生命的丧失也是我生命的部分丧失,那些残壁断垣的存在也是我家园的部分被毁,那些亲人就是我的亲人,那些尖锐或虚弱的呼喊是我和我的亲人发出的。“你们的痛苦就是我们的痛苦,你们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你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你们的幸福生活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这是温家宝总理的一段话,我没有更改一个字地引用了它。
我看着那张拍摄于汶川的照片,在那里,被压在断壁下的男孩露出他的大半张脸,他的眼睛闭着,我不知道他等来的会是什么;我看着电视上航拍的汶川,它残破得让人触目惊心,在断掉的路桥和瓦砾间我和朋友们仔细找寻,然而我们没有见到任何可以移动的身影。我还看到一张照片,拍摄的是死亡:巨大的残垣下露出两只手,它们已经全无血色。他(她)的手指在那里,他(她)的肩膀在那里,可他(她),已经不在那里。从露在外面的手指判断,拥有这双手的人年龄很小,他们(或者是她们)大约连花蕾也没有长成。
在一个网页上,我看到一组照片,其中两张照片的注文是这样写的:“5月14日,张关蓉在擦拭丈夫谭千秋的遗体。在地震发生的一瞬间,德阳市东汽中学教师谭千秋双臂张开趴在课桌上,身下死死地护着4个学生,4个学生都获救了,谭老师却不幸遇难。”……照片逼仄着我,让我悄悄流出了泪水。“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如果地震埋掉一个土块,中国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原诗是约翰·邓恩的,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同学东君作了些许的变动。引用它,是因为它说出的是我,和我们所共通的那种休戚感,它连在骨血里。这种相连,有超越地域、民族,甚至国界的根须。“肩膀挨着肩膀,在灾难面前我们变得坚强”———它是一家报纸所用的题目,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承认我被深深打动。
和死神争夺
生命是什么?作为一名作家,我不止一次地思索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我在哲学、历史和具体生活中找寻着答案,努力使它变得明晰些,再明晰些———然而,这次汶川地震,使我对生命有了重新的认识,我相信,那些亲历者,那些参与到抢险救助中的人们会有更深的感触。生命是什么?我们的生命负载了什么?进而,我们,能为和在为这些生命做些什么?……
生命是微弱的,它们像一点点小小的灯,在汶川、都江堰、绵阳、北川,在被埋藏的地下,这些小小的灯几乎不构成光源。它们随时可能熄灭,它们的光随时可能被死神取走,放入它无限黑暗的布袋里。在这里,死神显现了自己的身形,显现了恶毒和狰狞。和它比较,人和物的生命显得那么渺小、脆弱。然而———
和死神的争夺早早就开始了,在它刚刚显现出身形的那一时刻,在它的魔爪伸出的那一时刻。“父亲被埋在断壁之下,腿部骨折,半夜时被雨水冲醒,多次尝试之后,幸运拨通了远在成都读书的女儿的电话。女大学生飞奔百里回到都江堰,在自发从成都赶来的民工的帮助下,徒手挖4小时,将埋在下面的4名亲人成功救出”、“‘那4个娃儿真的都活了!昨天晚上我听说有个老师救了4个娃儿,我哪里知道就是你……’张关蓉扑到丈夫谭千秋的遗体上放声恸哭。她拉起谭千秋的手臂,给他擦去血迹:‘昨天抬过来的时候还是软软的,咋就变得这么硬啊!’操场上,学生家长按当地习俗为谭老师燃起一串鞭炮”、“5月13日,四川绵竹。一所学校主教学楼坍塌了大半儿,100多个孩子被埋在地下。数名战士在其中刨出了十几个孩子和三十多具尸体。正在抢救时,废墟因余震和机吊操作突然移动随时可能再次坍塌。消防指挥下死命令,所有人员马上撤离,待稳定后再进入。但随即,几名战士大叫还有活着的孩子,转头又要往里钻,另几名战友将他们死死拖住。突然,一名刚从废墟中带出一个孩子的战士跪了下来,大哭:求求你们,让我再救一个!我还能再救一个!”……它们来自于新闻,在这些新闻中,客观的背面有着情感的血色。
“北川县被压在垮塌房屋下的3岁女孩宋欣宜,在已经逝去的父母身体下生存40余小时后获救。她父母在还活着的时候,以脆弱的身躯拼死保护着她,直到双双逝去,还保持着那种姿势”、“北川,2008年5月14日,救援人员在救援废墟下的晏鹏。5月12日汶川地震发生后,北川中学高一年级9班学生晏鹏被甩出教室,已经安全了,但他舍不得同学,迅即返回教室,想救出困在里面的同学。然而,在他进入教室后,楼房继续垮塌,17岁的晏鹏也被埋在了废墟中。现在他已获救”……在这里,我看到的是生命的奋力抗争,小小的火花是如何连起,连成一片。
那个飞奔而来的女大学生抢在了死神的前面,她的身体里竟然爆发出如此的力量;谭千秋老师也抢在了死神的前面,他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为那些孩子们赢得了时间和空间;奔赴救援一线的解放军战士、武警官兵在和死神进行着争夺,这无异于一场战争,甚至它还显得更为惨烈和紧迫……我们还要记住那些组织抢救者,那些从远处奔向灾区的志愿者,他们,在给汶川的星星火光注入着力量。
“汶川,你一定要痛哭,痛哭,证明生命还顽强抗争;汶川,你一定要挺住,以挺住的方式获得拯救”。是的,是这样的。在这场和死神的较量中,你一定要挺住。
点一盏希望的灯
祈祷,只有祈祷。“让我们敲希望的钟啊,多少祈祷在心中/让大家看不到失败,叫成功永远在/让地球忘记了转动啊,四季少了夏秋冬……让欢喜代替了哀愁啊,微笑不会再害羞/让贫穷开始去逃亡啊,快乐健康留四方/让世界找不到黑暗,幸福像花儿开放/让大家看不到失败,叫成功永远在”……语言显得贫穷,苍白。在这里,我祈愿在这场地震中所有的死者获得安息,所有的受伤者获得健康,所有的幸存者获得幸福。也祈愿,每一个参与救援的人,每一个献出爱心的人,获得更好的命运。
救灾还在进行,而灾后的重建和修复也是相当漫长的,在这里,不只是家园的重建,还有内心还有创伤。让我们一起,点一盏希望的灯吧,敲一敲希望的钟吧。
我知道,北川一中高一的李安宁们点起了希望的灯,她们在废墟的下面开始歌唱,相互温暖,让自己相信“幸福和快乐是结局”;我知道,谭千秋们点起了希望的灯,虽然这盏灯的光焰他只能在天堂里看见;我知道,那个骑摩托车出来给外面送信的官员点起了希望的灯(很遗憾,我没有记下他的名字),他为救援赢得了更多机会和可能;我知道,那些解放军战士、武警官兵和公安干警、医护人员、党委政府和志愿者们为汶川灾区点起了希望的灯……
在我的房间里,我也愿意为你们点一盏希望的灯,和你们一起守着眼下的分分秒秒,和你们分享与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