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进入震区以来,我第一次以如此近距离地直接体验地震带来的种种情绪和感受。这一夜,我开始明白,那个黑色的下午,灾区的人们都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做最坏的准备
5月19日,都江堰聚源小学。沉寂了一个星期的聚源镇,有了一点热闹的味道。一片废墟中,这种味道在倔强中带着伤感———被地震摧毁的聚源中学,在这里复课。
简短的复课仪式上,重复着同一个主题:哀悼,现场所有人都潸然泪下。
然而伤感还没来得及散去,阴影重新袭来。
晚上21∶30,重庆发布地震预告,证实19~20日在汶川震区附近有可能发生6~7级余震,并提请市民做好防范。记忆中,这样的预告是5月12日以来的第一次。
消息通过手机、网络迅速传遍整个聚源镇。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再一次紧锁。聚源小学校长彭红背手埋头,来回在地震棚前踱步,不时抬头看看旁边已经开裂的教学楼。最后,他还是召集几位学校中层干部,走到一边,悄悄布置工作。
整个布置工作只有一个核心内容:做好准备,做最坏的准备。
余震随时会来
21岁的梁瑞,仍旧穿着沙滩短裤,光着膀子给周围的受灾乡亲帮忙。
他在镇上和女友一起开了一家拉面馆,地震之后房子虽没垮,但不敢再居住。于是,他和40多个乡亲,来到了聚源小学门口的空地上,在一条小河沟边建起一片地震棚区。
晚上22∶05,梁瑞和乡亲们,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地震啦!”一阵凄厉的叫喊,在这片自搭的地震棚区回荡。一时之间,整个地震棚区一片震动。
“瞎叫嚷啥?”梁瑞光着膀子一声狮吼。原来,这不过是聚源小学那台发电机停了。因为梁瑞整天帮着学校干活,这台机器都是他帮忙搬进去的,所以他很清楚突然断电的原因。人群很快恢复了平静,各自钻回地震棚。
22∶15,学校方面反馈过来的信息是:发电机汽油用尽。梁瑞二话不说,掏出钥匙:“我有摩托,我去加油站,什么标号?”有村民低低地说了一句:“余震随时会来,去加油站要穿过镇里那些危房……”
“你扯什么呢?全国人都在帮咱,你怕这个?”梁瑞脖子一横,粗声粗气。
“没办法,我是男人”
汽油终于来了,却是在23∶45,原本只需要十多分钟的。梁瑞挥臂抹着汗水说:“多跑了几个加油站,都不肯加,我只差跪下求了。”
23∶58,救援部队领导找到校长彭红,正式告之:由于今晚预报有余震,部队须暂时撤出,电力也须中断,请学校各类人员做好防范准备。夜色中的彭红,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伴随着卡车驶离学校,灯光再次熄灭。聚源小学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你说余震会不会真的来?”躺在我身边的梁瑞悄悄问了一句。
我们躺在一个20平方米左右的地震棚里,这里住着7户人家,十多口人,大家都是打地铺。傍晚的时候,他的女友不止一次表露出对预报余震的恐惧,粱瑞总是不屑地说:“8级地震都挺过来了,6~7级算个X!”而此时,他问了一个我以为他根本不会考虑的问题。
他经历了8级大地震,而我,只不过感受过几次震动。这个问题于我,太过模糊而遥远。
“你不是不怕地震么?”在这个黑暗、潮湿、散发着各种异味的地震棚里,在这个等待地震来临的深夜,我有意岔开话题。
“没办法,我是男人。”黑暗中,看不见梁瑞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语气里没有白天时那么豪迈。
沉默中度过余震
5月20日00∶48,梁瑞已经鼾声四起,地震棚区零星的耳语渐渐沉寂,周遭的一切变得空旷而神秘。
一片漆黑之中,对面河沟边有一片时明时暗的红色光点。走过去才发现,很多男人都坐在那里轻声交谈。话题与地震无关,全是家常小事。一时间,使人恍惚错觉,这是一群妯娌在聊家常,直到大地突然开始一阵抖动。
“你莫把我推下河了哦。”黑暗中,一个嬉笑的声音响起。
嬉笑中,没有任何回音。大家都开始感觉到身下传来的震颤。
明灭不定的红色亮点纷纷落地,那是大家掉下的烟头。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更多的人保持了原有的坐姿。
大家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静待原地,默不吭声,似乎都在用身体感受大地的颤抖。
和来时的毫无征兆一样,余震的结束也是悄无声息。大地瞬间恢复了平静,一如千百年来的塌实厚重。
“老子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黑暗中洪亮的声音像一台巨大的喇叭,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叫响。
“唉,我们是可以睡安稳觉了,又不晓得是哪里的老乡睡不了觉了哦。”一个苍老的声音嘟囔着。一片起伏的深深叹息之后,人群又恢复了沉默。有人摁亮了手电筒,大家循着微弱的灯光,鱼贯钻进低矮的地震棚里。
清晨时分,收音机里传来播报:凌晨1∶52,四川平武县发生5.2级强烈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