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园
杂货店以它的破败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很认真地观察过它们的生意,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能让人满意。尽管它们统一的布局似乎暗示着某种严肃性,在我看来却没有多大的必要。它们都有一个门面,却都把产品堆放在大门前,上面搭建了比较结实的防雨棚。在棚子下面,就是那些难以归类的商品。最显眼的就是那些不计其数的作料,颜色五花八门,在我熟悉的品种里除肉桂和八角外,其他的大多数呈粉末状。
想完全弄清楚它们的名字看来是徒劳的。有些品种连老板说得也含糊其词,好像他们也并没有多大的把握。我知道:桂皮也可能叫肉桂,八角又叫大料、茴香。完全有可能在某些地方它们又有好几种其他叫法,这样一来,这些作料的种类也许就是无穷无尽的。
阿城说,新中国一度取消了中国人的世俗生活。在我看来,世俗生活的标志无非是作料的多样性。吾生也晚,作料的多样性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消灭了。在我出生后很久,比我年长的人像招魂一样在我面前恢复了这个图景。我恰好就出生并成长于作料消失的时间里。在中国人中,可能就只有和我年龄相仿的少数人对于作料才有一种魔幻的感觉。在我看来,世俗生活的精髓就存在于那些坛坛罐罐里,我自己对老家(籍贯意义上的老家)小街上“光绪年间”的卤水也油然而生一种莫名敬意。
作料曾被那些酸溜溜的人写成佐料。这是歧视。作料并非是为了“辅佐”什么东西才诞生到世界上来的。作料并非是灌肠和腰花和其他动物性蛋白质食品的帮闲、陪衬。在美食和作料之间存在的是绝对平等的对话。就同一种作料而言,不同的美食不过是同一旋律在不同乐器上的赋格。四川人把某一类食品称之为“麻辣烫”,算是领悟了美食的真谛。你品尝的只是“麻辣烫”在不同食物中的细微的不同层次的变化而已,而具体的食物种类已经退到了红油的大幕之后。
香料其实是美食的灵魂(谈感官享受的时候提到灵魂似乎有点不着边际,我们不如说香料是美食的背书),美食则是香料的代言人。
连接我国与世界的纽带曾经是“丝绸之路”,由于西北少数民族的兴起,这条路被南中国海至波斯湾的“香料之路”所取代。可惜这条路后来又被称之为“海上丝绸之路”,其实丝绸已经唱不了主角了。
很难想象那些世界上最勇敢最聪明的航海家飘洋过海就是为了这些作料。不过在他们的伟大贸易中被称为香料的东西曾经的确是西方世界所热切向往的事物。特洛伊战争中,帕里斯一针见血地指出阿伽门农发起的战争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为了夺取海伦(事关斯巴达王的荣誉),其实是为了肉豆蔻(垄断拜占庭的香料贸易)。多年前看过茨威格写的麦哲伦的传记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我现在仍然记得麦哲伦的动机:作料。茨威格这样形容西方人第一次把姜和桂皮吃到嘴里的感受:“在鲜明的酸甜咸淡的长短调中开始颤动起烹调艺术诱人的泛音和过渡的和音。”当品尝撒满了作料的美食成了时尚,当胡椒的价格被哄抬到了白银的价格,这个时候,想去阻止新大陆的发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我看来,这些粉末状的作料彼此之间只存在着颜色上的差别。老板有他的自信,表面上看来这些盲目混乱的作料无法全部叫出名字,但每一种味道都会找到它的舌头。除了这种忠心耿耿的舌头,还有那些游移不定、时时渴求变化的舌头,这样一来,说不定这么多作料还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