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人
夜深了,张二爷停下了手中的农活,就着堂屋里的灯光,坐在长板凳上,惬意地抽一袋叶子烟。烟头在他的吸动里一明一暗,活像他此时的思绪。儿子儿媳正在看天气预报,明天他们就要回城了!
晚风吹来,桐子花的香味飘进屋来。孙子使劲吸了几口,感叹地说:“好香啊!是什么花的味道?”奶奶走了过来,用围腰揩了揩手上的油,轻轻摸着孙子的头说:“那是桐子花的香味。”孩子努力地朝屋外看,想搜寻那些美丽的花朵。夜太黑,桐子花根本看不见,院子安静得像一段睡去的梦。
溪水在院外叮叮咚咚流淌,像一首古老的曲子。站在院外,看不到星星,山村里的灯光一处处亮着,似生活的补丁。隔壁铡猪草的机器响起来了,电视的画面受到了影响,不停地跳跃。老妈在厨房里喊:“吃晚饭了!”一家人便往厨房里去。还没坐好,孙子就猴急地拿起筷子。儿子在一旁说:“这才是真正的晚饭,我清口水都饿出来了。”老妈一边盛饭一边笑,这五一的小团聚够她幸福一阵子的。
灯光暖暖和和的,洒满了整间屋子。父亲倒了一大杯药酒,递给儿子:“这药酒是你前次抓药回来泡的,有点苦,你尝一下。”儿子呷了一小口,鼻子嘴巴焦灼到一起去了,非常之苦涩。母亲端完最后一钵菜,拿了一件过去的补疤衣服垫在椅子上坐。她说:“人老了,屁股没有肉了,坐软和点好受些。”孙子捂着嘴吃吃地笑,没想到被老子敲了一下,把他敲得一愣一愣的。
晚饭正在进行中,小儿子打电话来了,是孙子接的电话。老妈站在一边,孙子一声幺爸,喊得脆生生的。两叔侄说了一通,不情愿地放了电话。接着是父亲接,母亲接,哥哥接,嫂嫂接,一个节日电话,把所有人都打搅周到了。最后小儿子说:“妈,我寄的钱你买衣服了没有?都60多了,该享受一下。出门还是整着点,别老是穿你的补疤衣服。”母亲说:“缝纫机补的,又大方合体,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儿子声音大了些:“妈———不要那样啊,现在都什么时代啦!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嫌弃你呢。”
晚饭过后,隔壁张大爷来窜门。他拿了一件被刺挂破了的新衣服说:“他二娘给我补一下,都怪我今天去山里打竹笋不小心。”张大爷70多岁,儿子全部在外面打工,孙子全部在外面读书。他是个闲不住的留守老人,一年四季总不住地找钱。近段时间竹笋管钱,他就天天上山采竹笋。
饭局还没结束,二爷给大爷倒了一杯酒,老兄老弟便对饮上了。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大多都是关于孩子的事。媳妇和婆婆都吃结束了,坐在一边叙着话。可能要下雨吧,天气变得很潮湿。涨水蛾不停地扑打着灯,让人看了很烦乱。黑夜代表很多缺陷,今晚的灯光也这么招惹。孙子又看电视去了,在老家,他就是一匹无羁的马。
夜继续深沉下去,安静被蟋蟀的歌声缝补着。老两口的窗前还亮着灯,温暖融化在暗夜,夜色很温馨。过节真美,团聚吃饭还有唠叨,对老人来说这是多么的重要。沙沙沙———风吹过竹林,灯光在竹林边摇晃。
又一些桐子花在夜里开放了,小孩子在梦里呓语。张二妈把箱子里的补丁衣服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从底层放上来。这个情景,像一段岁月,又像一段生活,总是被折叠着放下,又总是被牵开晾晒。
第二天,儿子一家走了,院子被一丝丝细雨补着。院坝上没有什么内容,偶尔凋落的一两朵桐子花,像生活的补丁,述说着心情的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