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勇,1955年生,法学博士。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院长,中国农村问题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导。出版有《非均衡的中国政治:城市与乡村比较》、《中国农村村民自治》、《包产到户沉浮录》等著作。
记者:中国的改革始于农村。在您看来,农村改革的这30年,有没有一个大致的脉络?
徐勇:分成3个阶段。第一阶段:1978年—1988年的黄金十年,农村改革启动,农民的自发改革转向国家自上而下推动的大型改革;第二阶段:1988年—2002年的曲折十五年,农村改革在不断深化中,充满了曲折;第三阶段:2003年—2007年的历史跨越五年,走出曲折历程的中国农村改革开始进入新阶段。
3个阶段都有一些相应的关键词:黄金十年出现的关键词是“家庭联产承包”、“万元户”、“乡镇企业”;曲折十五年诞生的最重要的关键词是民工潮;历史跨越五年的关键词主要有“税费改革”和“新农村建设”。
■有种观点认为:“农村改革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更多。”这是没有历史眼光的。
■解决了农村的根本问题———吃饭问题,其他问题都会一个一个迎刃而解。
黄金十年
几千年来最大问题得以解决
记者:回顾这3个阶段,第一个黄金十年相对纯粹,是中国农民心情愉快的年头,从1982年到1986年,连续5年的元月,中央都发出了惠农的“一号文件”。而第二个曲折十五年和第三个历史跨越五年则比较复杂,尤其曲折十五年带来的问题,也成为了最后5年新政策的契机。可以这样认为吗?
徐勇:可以这样说。曲折十五年带来的问题,不仅是后来历史跨越五年的动因,也是解读整个30年农村改革的一个突破口、一把钥匙。有观点认为:“农村改革带来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更多。这是没有历史眼光的。我们应该看到,农村改革解决了中国几千年的一个最大问题———吃饭问题。”
中国有句老话:民以食为天,皇帝要是不能让老百姓吃饱饭,那对不起,请你下台,几千年来,中国农业文明的首要诉求就是吃饭,是生存。但是由于体制的障碍,直到改革前,共产党也没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1978年,安徽凤阳小岗村出现了18户农民私下签定“生死契约”的事,他们偷偷搞起家庭承包,在当时,这可是极冒险的,试想,中国农民向来是胆小怕事的,他们宁可冒着生死存亡的风险也要尝试家庭承包,可见体制已经多么严重地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而当时,共产党的高明就在于能够顺应民意,邓小平的高明也在于能实事求是。于是农民自发的改革才变成了一场自上而下的自觉改革,包产到户解决了农民吃饱饭的问题,农民吃饱了饭,才能有后面接下来的系列改革。
记者:吃饱了饭的农民中,很快有一部分人搞起了乡镇企业,甚至还有一些成了“万元户”……
徐勇:是的。乡镇企业产生于上世纪80年代,邓小平用“异军突起”来评价它。乡镇企业的产生,主要是因为在农村全面推行家庭承包制后,劳动生产率大大提高,于是农村一下释放出数以亿计的剩余劳动力。这些剩余劳动力怎么办?他们急欲寻找出路,增加收入。而这时,他们发现非农产业利润率很高,并且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乡镇企业的诞生还有一个大背景,那就是“二元社会结构”。1958年我国实施《户口登记条例》,把全体社会成员划分为城市户口与农村户口,严格限制农村人口进入城市。在改革开放初期,这种限制还很严,面对当时农民参与工业化的要求,国家提出了“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农民兴办的非农产业不能进城,只能在农村,这便是乡镇企业了。
也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有少数农民搞起了副业,家庭年收入超过万元,“万元户”因此得名。
亿万农民潮水般涌进城
曲折十五年
记者:既然黄金十年的改革成果这么丰硕,那么为什么接下来的好多年,农村改革会出现许多艰难和曲折?
徐勇:说简单点,那是因为改革随后进入了下一阶段,改革的重心从农村移到了城市。
记者:我们注意到,这个阶段出现了一个词———民工潮,这是不是无形中成为此阶段改革重心转移的一个标志?
徐勇:民工潮这个词出现于1992年。民工潮体现出农村改革带来的一个重大变化,农民可以自由流动了。
1978年开始的改革,首先解放了农民,农民开始流动。先是流向乡镇企业(上世纪80年代初期),被就地消化。
到后来(上世纪90年代初),由于地方发展的不平衡,农民开始了有规模有组织的流动,主要流向珠三角、长三角这些沿海地区,形成了农民工进城大潮。
面对民工潮,城市打开了一道门缝,我记得当时的规定是:农民在完成农业生产后,可以允许自带口粮,进城务工经商。
那时城里人还不习惯把进城务工的农民称为农民工,而叫他们“盲流”。
记者:民工潮对这一阶段的改革起了什么作用?
徐勇:为了城市改革,农民作出了贡献,也作出了牺牲。民工潮的背后,是农民工为中国经济发展作出的贡献与获得的收益的不成比例。
他们拿很低的工资,做城里人不愿做的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而且没有保障。
一些人还恶意拖欠农民工的工资,有一个数据:到2003年,全国建筑行业的老板拖欠农民工工资达1000亿元。
记者:建立在民工低价无限供应之上的发达地区和大中城市发展起来了,但我们不仅没有实现城乡一体化,反而加大了城乡矛盾。
这可不可以说是民工潮带来的问题呢?
徐勇:这是个问题。问题虽出在农村,但问题的根子不在农村,这个问题其实是整个市场经济发展不平衡造成的。
说到解决方法,就是要让“潮”变成“水”。
出路一:把一部分农民工城市化,把他们纳入到城市社会保障体系中来,由“乡里人”变成“城里人”。
出路二:通过新农村建设,吸引一部分优秀农民回乡务农。
出路三:发展县域经济。让进城务工经商的农民回到县城办厂开店,让县城经济形态由消费型转向生产型。
记者:这么多年来,农民一拨一拨涌向城里。除了当初家庭承包解放了大量剩余劳动力以外,应该还有其他原因吧?
徐勇:一开始(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确是因为农村剩余劳动力,而到后期(上世纪90年代末),主要原因却是种田不赚钱,农民不得不离乡进城挣钱。
那时,全国不少农村还出现了“抛荒”现象,即把田地荒掉抛弃。
记者:为什么“抛荒”?
徐勇:你想啊,农民辛苦种了一年地,不仅赚不了钱,可能还要负债,假如你是农民,你还种不种田?
这个问题相当严重,必须引起重视。我们必须正视农村改革的问题———农民有饭吃,缺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