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法国思想家、城市问题专家皮埃尔·卡蓝默访问中国时说：“中国的发展速度让人震撼，但感触最深的是那些发展中的超巨型城市。它们规模的巨大超过了我的想象。每一次进入这样的城市都会让我发抖。”

　　人们以为他说的是恭维话，可接下来他的解释是：“这样的城市对欧洲人来说非常乏味，它们显示的是技术的能量，其中没有灵魂和精神。”

　　■皮埃尔的话，一语中的地揭示了中国城市建设中的沉疴。

　　很不幸，重庆或许正是这样一座城市。

　　■城市精神体现着一个城市的文化形象，是城市文化的价值核心———那么，重庆的盲点在哪里？

　　陈南萍/文

　　重庆人的文化素养和精神品质大致是怎么样的呢？

　　重庆市前任市委书记汪洋曾说：“一个城市的精神品位，很大程度取决于市民的阅读氛围和阅读水平。谁在看书、看什么书，反映了这个城市的文化内涵。”

　　第四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显示，重庆市市民图书阅读率多年持续走低，读书人群的读书时间也在不断减少。

　　民进重庆市委的调研结果显示，重庆图书馆3万借书证有两万在“睡觉”，9成市民不进图书馆，重庆人年均图书消费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不读书，工作之余市民都在干什么呢？数据表明，青少年迷恋打游戏和上网，成年人忙着打麻将和“斗地主”。

　　“评价一座城市，要看它拥有多少书店。”众所周知，重庆的书店就那么可怜的几家，跟北京、上海、广州等地人文书店遍地开花的情形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不愿读书的城市，必然是创造力贫乏的城市。市政府决策与咨询专家委员会委员、重庆工商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熊笃认为，全市读书氛围的营造，更需要作为决策者的领导干部带头。“但一些领导干部常以工作忙为由，不注重学习。比如重庆三峡大讲坛，请了国内一些知名专家来讲，领导自己不来，派来的人还打瞌睡……”

　　重庆文化严重失声

　　2005年“中国著名作家看重庆”活动期间，上海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小说界》主编魏心宏，在回答记者提出的“重庆的文化影响力不够的原因何在”这一问题时说：恕我直言，我觉得重庆的文化没有自己的声音。

　　城市文化建构主要有3个层面：硬件是指管理层在文化项目、文化产业上的崛起；软件是指制度设计层面的操作、市民整体文化素质的提升；中间层面是指文化引进、文化传播等大众文化启蒙，通过启蒙逐渐培育一个现代公民社会。

　　在我看来，第三个层面意义更加值得关注———其背景是，本应承担“引导”使命的重庆人文社科界，目前状况堪忧。

　　如魏心宏所说，长期以来，重庆人文知识分子群体难以产生在全国有影响的学术成果和学术名人，缺乏拿得出手并叫得响的学术刊物和学术创见，没有诞生有思想感召力和人格魅力的精神领袖，匮缺真正独立良知的知识分子写作。

　　在重庆，无论是社科专家还是文化名人，无论是大学教授还是研究所研究员，有多少人在为整个社会的道德失范和精神沉沦忧心忡忡？在城市的边缘毫无功利地沉潜思考、奔走呐喊？用知识分子的才智和洞见致力重建精神价值的文化理念？

　　美国学者爱德华·萨伊德在其著名的《知识分子论》中，坚决反对知识分子退缩进狭窄的专业领域，成为冷漠、狭隘，唯专业建制是从的套中人。

　　按照这样的理解，重庆的人文知识分子在多大程度上践行了这一道德使命呢？在文化传播上，他们也长期缺席于传媒这一思想启蒙的平台，在“传播时代精神，代言民众呼声，倡扬普世

　　真理，维护公共价值，引领时代风潮，解读社会人生”这一传媒的核心价值守护上，人文知识分子的声音在哪里？

　　城市文化精神的长期缺失，直接导致文化的贬值，在一个苍白的迷失了文化根基的城市，市民的文化理想何以建构？公民意识从哪里生长？低迷的精神何以超拔？

　　可以这样认为，重庆人文知识分子、公共知识分子的长期失声，本就是重庆文化、城市精神缺乏的主要表现之一；同时，它又是导致城市精神缺乏的主要原因之一。

　　媒介成视觉公害？

　　文化传媒在城市文化、城市精神建设中的地位，与知识分子群体及其类似。

　　文化传媒成为城市精神和城市文化构建中须臾不可或缺的精神产业。大众传媒，一方面肩负着传播信息、沟通社会、协调环境的作用；另一方面，也是其核心的价值所在：传播时代精神，代言民众呼声，倡扬普世真理，维护公共价值，引领时代风潮，解读社会人生。在文化传媒的诸多作用中，我最为看重其文化启蒙作用。

　　当下重庆的传媒状况如何呢？

　　报纸、电视、互联网成为当下文化传媒受众最多的三大种类。毋庸讳言，这三大传媒中也是垃圾最多的，已致成为大众视觉公害。

　　不容否认，重庆传媒业近年也在力图创新改革，报纸电视在求变上有一定程度的突破，但因传媒业整体素质不容乐观，在市场经济强势利益的左右下，终究乏善可陈。每次拿到报纸，虽厚厚一大叠，但可读的有几页？打开报纸，直逼眼帘的各种身体消费类广告、垃圾信息常常占据相当篇幅，无论是社会问题还是经济思考，无论是时政分析还是国际评论，几乎难觅一种冷静的剖析、独到的洞见和深刻的批判，倒是一些无厘头评论天天见报。

　　最不可思议的是：一些毫无新闻价值的张家长李家短式的无聊消息、八卦图片、流布于坊间的娱乐圈流言丑闻等从不吝惜版面，而真正有重大社会价值和现实意义、值得大众关注反思的新闻言论，反映三农拆迁下岗等民生疾苦、以及教育医疗住房等城市热点问题的深度报道，启发读者灵魂觉醒和生命追问的优秀作品，却无力在报上刊出。

　　新闻传播的社会文化意义和维护公共价值的功能，正在悄然消解，大面积让位于城市小资、中产阶级所喜闻乐见的吃喝玩乐、物质崇拜等休闲娱乐文字。

　　而方便快捷、流布最广，受众更多的重庆电视传媒呢？重庆师范大学教授张育仁在其博客上的批评，颇具代表性：“看完近年来播出的众多的方言剧就可以说，‘重庆人就这个德性，整个一个没有文化！’这是我在北京出差时亲耳听到的。”

　　他还说道，不光是方言剧、麻辣搞笑剧，多以描摹和渲染落后蒙昧的市井情状为乐，电视上的其他搞笑节目、谈话节目，许多重庆市民认为其品位也不见得高。这种“电视文化”所培养的市民的文化趣味肯定是高不起来的。

　　请包容独立的声音

　　如何在一个经济竞争甚嚣尘上，城市精神日渐衰落的文化根基上，立足文化重建，高扬价值守护之旗，拓展新的文化抱负，给重庆城注入灵魂？

　　应该做的事情很多。结合上述问题，在我看来，以下几点为当务之急：

　　精心拟制、大胆出台一批有较

　　大文化包容性前瞻性，适宜大都市未来发展前景的文化政策、文化法规和文化举措，为城市精神的降临，搭造一个容其诗意栖居的精神空间、言论渠道和容身之所，构筑一个适宜人才生存发展的良性管理机制。

　　打造文化高地，文化人才是根本。如何留住人才？除了必要的物质支撑，还须有优良的文化制度配套，为人才提供一个自由、开放、包容、和谐的文化生态和崇尚文化的观念氛围。为此，文化决策者首先要解放思想，大胆引进人才，整合文化思路，吸纳先进理念，兼听智囊建言，对城市文化建设来一番彻底反思和创意构想；二是整合体制，让一切有违文化健康发展的旧体制改装重组，为文化开路，即使伤筋动骨，何惧承受阵痛？

　　关键的一点是，我们必须以一种宽容的心态、包容的精神，促成重庆城中公共知识分子群体的出现———他们以独立的身份和个性的声音，借助知识和精神的力量，对社会表现出强烈的公共关怀，体现出一种公共良知，任何时候都坚持说真话，并具有社会批判意识。

　　他们常常就社会问题集体发声，对文化创造建言献策，对时代起到一种引领先锋的作用。城市的灵魂需要点睛之笔，人文知识分子用知识和人格，用智慧和操守捍卫社会价值和道德底线，用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意志为城市精神增添华彩。唯有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下滋养起来的城市精神，才会逐渐建构起多元、和谐、自由、独立的公民社会，此乃城市精神文化重建的最终指归与使命。

　　抗战时期，这里曾经人才荟萃、蜚声中外。半个多世纪后，这块曾经浸润文化大师深厚文化芳泽的土地上，为什么就不能同样滋养出新一代文化领军人物？

　　创办更多有价值刊物

　　有什么样的传媒文化，就有什么样的市民文化。无所不在的传媒，无形中改变着大众的生活方式、价值理念、文化选择、行为特点和心理走向。

　　所以，一个有现代意识前瞻理念的都市，一定会在文化精品上下工夫：举办一批有文化感召力的活动，创办几份有精神价值的刊物，出炉一批有影响力的文艺作品，培育一群大众喜爱的文化精英。

　　这样的一批媒介，和崛起的人文知识分群体相结合，其结果就是：重庆城想没有文化都难，想没有精神都难。

　　作者为重庆市沙坪坝区公务员。文中内容仅表达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