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风依然吹得紧。接连两天的雨浸得地上粘湿,走路粘鞋。粘得厚了,人就走得很吃力。太阳例行公差似的,隐在云里,时不时打个照面。地,依然粘湿。
陈小胜拖着挂鼻涕坐在门前的半截树墩子上,刮鞋底子上的泥。他在那儿坐了一下午了。下午的第一堂课,陈小胜就被老师撵出了教室。课堂上老师说地球是圆的。陈小胜就在下边小声地嘀咕说,扯!俺爹说了,地是方的。老师指着一张挂图说,地球的外形就像一只桔子。陈小胜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边用小刀使劲地在课桌上刻着那道“三八线”,一边“嘿嘿”地傻笑。老师就叫起了他,问他为什么笑。陈小胜翻着一双白眼,死倔倔地盯着老师看,老师提高了声调再次问他,陈小胜,你为什么要笑?陈小胜回答说,不为什么?老师又问,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笑?陈小胜觉得老师的问话本身就很好笑,就又“嘎嘎嘎”地傻笑起来。
作为插班生,陈小胜的个子在班里比别人都高出一大头,他的笑声异常刺耳,公鸭一般,透出早熟的迹象。
白痴!站到教室外边去,让你笑个够!
陈闺女和他女人推着板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板车上还剩下不多的蔬菜,几个老了些的葫芦瓜没有卖掉,在车上被颠得乱蹦。女人扯过破棉被盖了一盖。车子刚拐过路口,陈闺女就瞅见自己的儿子陈小胜窝在门口的树桩子上。陈闺女把板车推得更快了,他女人不得不小跑着才跟得上。
板车推到家门口,一个老葫芦瓜被颠得蹦了出来。陈闺女下腰拾了起来。“钥匙呢?”陈闺女暴着眼问陈小胜,陈小胜耷拉着头,不理他。陈闺女一葫芦瓜就捶在陈小胜头上。陈小胜头被捶得晃了一晃,翻着一双眼从头发缝里瞅着陈闺女。陈闺女更是气急,扔掉葫芦瓜伸手薅过陈小胜一阵乱打。打够了,陈闺女顺手一搡,将陈小胜推到地上。嘴里还喘咻咻地骂着,白货!
锅里炖了一大锅面糊葫芦瓜。没吃完,都凉得浸住了。陈小胜的肚子被撑得很鼓,翻了肚皮的青蛙似的仰面躺在床上。他爹陈闺女吃得也多了。瞅着陈小胜那么舒服自个儿心里就不舒服。突然一声,把陈胜惊得蹦下了床。“你看你自(在)的!你爹娘老子累一天了,也没你自!你的字写完没有?”
“今个儿老师没让写字。”说完,陈小胜打了一个很响的嗝,很浓的葫芦瓜味。陈闺女用手挥着赶了赶说,早知道你让人操心,就把你搁家里让人家劈了算了,把你带上来新疆你说你有个啥用?除了多操我两碗饭,有啥用?嗯?在家里你吃多了还能多拉两爿屎浇浇地。在这里,净花你老子的钱,就没往里进的!
陈小胜死任他爹陈闺女训,不吭气。心下却早已嘀咕下了。白痴!别人骂我是小土鳖,你就是大土鳖!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还说地是方的!真可笑!心里想着可笑,嘴就不由地咧了咧,刚要露出点笑的意思来,陈小胜就被他爹陈闺女掴了一嘴巴子。
陈小胜他娘那一肚子的黏葫芦瓜粥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给震得亮堂了。骂她男人陈闺女,打!打!你除了打人你还能做啥?要不是你在家里头拍死陈庆,能祸害着俺娘俩跟着你跑这鬼地方?就这,还把俺小妮儿撂家里了,到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
陈闺女回手就给了他女人一耳刮子。葫芦瓜都快要在胃里重新凝成炮弹迸出来地骂道,你他娘的尽向着陈庆说话,我拍死他了吗?他他娘的和他女人把俺的耳朵咬掉半个。女人抢白道,缺半个耳朵碍啥事?听话用耳朵眼子又不用耳廓子,猪耳朵廓子怪大,不能听话,还能拌个菜。你那耳朵廓子臊气哄哄的,咬掉半个就半个!你把人家陈庆拍得爹娘都分不清,躺在铺上屙屎拉尿祸害一家子。到(底)了,那宅基地你也没捞上,你这一跑,不白送给人家了。忙活半天,你捞了个啥?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陈闺女拳头捏得“格格”响,一双充血的眼睛越来越红地瞪着他女人。女人心里还是有些怯。就噤了口,不再说话。
一家三口在昏暗的灯光下僵持了片刻。陈闺女说了句,睡觉!点着个灯卖啥相。抬手拽下了屋中央垂挂的灯绳。
三人摸黑爬上了各自的床。陈小胜一人一处,陈闺女和他女人滚一处,中间隔个破花布帘子。女人摸黑上床时,碰到了放在地上的什么东西,“咣啷”一声。陈闺女骂了女人一句,女人往床上爬时回骂了一句,陈闺女就趁机踹了女人一脚,踹得不重,蹬在女人鼻子上。女人顽强地在黑暗中继续爬上床,嘟哝着,你货!脚丫子真臭!男人没搭腔,可女人可以感觉到男人在黑暗中裹着被子在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女人咕哝着,争宅子的时候,你咋没让陈庆把你脚趾头啃了去!说完,自个儿也觉没趣,又睡不着,黑暗中瞪着一双眼空洞地发呆。想她那撂在老家的妮儿,想躺在床上屙屎拉尿祸害人的陈庆,想咬掉她男人半个耳廓子的陈庆的女人,想那害得她们两家两败俱伤的半亩宅基地。
他娘!新疆的地盘够大,可没一分是俺自个的。这腚大的间小屋一月还得300块!
黑暗中,女人仿佛看见了自家的那片南瓜地,月光下,小妮坐在南瓜上冲着自个儿傻乐。
唉!一声叹息,满溢着葫芦瓜面粥味。
在学校里,像陈小胜这样背井离乡的“土鳖”不少,陈小胜班里就有3个。一个叫毛新的和陈小胜耍得不赖。一次,毛新问陈小胜,你爹咋叫陈闺女?陈小胜说,俺奶怕俺爹养不活,起个女孩名字好骗阎王爷呢,阎王也喜欢男孩!
后来,有人笑话毛新的姓,说,毛?哈哈?他姓毛,还有姓毛的。陈小胜白着一双不大的眼笑他道,毛主席还姓毛呢?有啥笑的!那群笑话他们的家伙始料不及地一愣,对呀!毛主席还姓毛呢,多神圣的姓啊!咋把这茬给忘了呢!遂不敢再小觎毛新,不再喊他土鳖,仿佛那是对神圣的亵渎!毛新因此而对陈小胜格外亲近。两人耍得更亲近了。
陈小胜丢了钥匙挨他爹打的第二天,就发现自个儿的钥匙是被毛新给拾去了。陈小胜认得那把小刀,挂自个儿钥匙上的,中间的刀上还豁了个口。毛新说,是你的啊!早说哎,来,咱来玩分田地吧!
操场上做着自由活动。有人在踢足球,陈小胜和毛新在树阴下玩“分田地”的把戏。
小刀在泥土上划出两块同样大小的方块,中间那条线就是楚河汉界。俩人猜拳头,分出胜负,获取插中“三八线”的主动权,就可随意瓜分对方的地盘。
分分合合,两人的土地忽大忽小。树下可以看见俩人在争论什么,脸红红的,脖子梗得直直的。
毛新推了陈小胜一把,陈小胜坐了一个屁股墩儿。远远地可以看见陈小胜爬起来扑向毛新,两人扭作一团。
操场上有风在吹,树叶在响,微微有些尘土在飞扬。
扭作一团的两人终于分开了,毛新咻咻喘着气,脸红得吓人。他手里握着那把从陈小胜胸口拔出的小刀,刀上的泥全被血水滋干净了。陈小胜表情痛苦地在地上扭作一团。
下课铃响了,体育老师也不知跑到那儿去了,踢足球的学生散了,人慢慢聚过来。
毛新丢掉手里的刀,带着一脸的血红和惊恐转身跑了。
陈闺女和他女人从菜市上赶来时,陈小胜已被送医院了。操场上的那滩血迹还未被掩去。红烈烈的,有些泛紫。那两块耍把戏的“疆域”被血浸得很透。
陈闺女在恍恍愣愣中,听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说,戳中要害了,孩子这会儿肯定不在了。
女人便嚎啕起来,撕心裂肺的。
昏暗的小屋里,寂寞得可怕。用作屏风的破布帘子没拉,了无生气地垂挂着。
女人在低低啜泣。惹得男人有些烦了,骂了女人一句,从地上拾起才撂下的一个烟屁,引着了,接着抽。
女人捧着个匣子,是个骨灰盒。她想不通,活生生的孩子已变成一捧灰了。
“为什么,先是俺的小妮,再是俺的南瓜地,还有俺那宅子,红砖绿瓦的宅子啊!现在又是俺的小胜。咋一夜之间,啥都飞了呢?”
女人想着,啜泣着。啜泣着,想着。
“他爹。”女人说话了。“咱们回去吧!这儿不是咱的家,咱们有地,还要来这贩人家地里的菜。咱们有屋,还,唉!他爹,俺老觉得脚下是虚的,不实在哩!咱,咱回家吧?“
男人把个烟屁抽得“滋滋”响,烤着手了,才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了。
窗外,月亮汪得像团水。男人挂了两行泪,哽着嗓子说,好!咱回去,咱们回去。回,家,去!